小说中受苦难的人物,往往被赋予了一些近乎理想化的特质,这使他们天然地成为读者情感投射的容器。
然而,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从不塑造单薄的圣徒——那些人物身上同样混杂着矛盾、软弱甚至不堪,只是读者在阅读时更愿意选择性地注视其光辉的一面。
其一,苦难没有让他变得邪恶——他依然善良、宽恕、坚守底线。
如《悲惨世界》中的冉阿让,从苦役犯到慈爱市长,历经磨难却始终向善。【但我们也看到,他偷过主教的银器,也曾因害怕暴露身份而险些让无辜者代他受罚。他的善良是在反复挣扎中淬炼出来的,而非天生的洁白无瑕。】这种道德化倾向,满足了人类对“善”的执着追求。
其二,苦难没有让他变得低俗——他的痛苦带有某种诗意和尊严。
如《巴黎圣母院》中的爱斯梅拉达,虽被诬陷、被绞索逼近,却依然保持着舞者的灵动与心灵的纯净。【可她也曾为花花公子菲比斯神魂颠倒,甘愿被他欺骗,那份盲目与虚荣并不诗意。然而读者记住的,往往是她在刑架前的从容与对加西莫多的一捧清水。】这种唯美化倾向,满足了人类对“美”的深层渴望。
其三,苦难没有让他变得虚伪——他始终真诚地面对命运和自我。
如《基督山伯爵》中的爱德蒙,在十四年冤狱后依然保持着对爱恨的忠实,不矫饰、不躲闪。【但他在复仇路上也曾让无辜的阿尔贝承受父债子还的痛楚,他的正义里掺杂着冷酷甚至偏执。读者却更愿意聚焦于他最终宽恕邓格拉斯的瞬间。】这种诚实化倾向,满足了人类对“真”的朴素敬仰。
其四,苦难没有让他变得退缩——他在逆境中依然抗争、不屈。
如《老人与海》中的圣地亚哥,连续八十四天一无所获,却仍拖着鱼骨上岸;又如《活着》中的福贵,亲人一一离去,他却依然牵着老牛在田埂上哼唱。【福贵年轻时赌光家产、气死父亲,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;他的坚韧是在漫长失去中被迫生长的,而非天生英雄。可合上书本,我们感动的总是他最后的背影。】这种全能化倾向,满足了人类对“勇”的崇高想象。
从以上特征可以看出,小说中受苦难的人物常被读者感知为“全好”的形象——【即便作者赋予他们缺陷和阴影,读者在情感投射中也倾向于主动过滤那些不和谐的部分】。这往往是作者或人类理想自我的投射。
读者在阅读时,不自觉地也将自己的理想化自我投射到这些角色身上,从而获得全能感、情感共鸣和道德愉悦。
更关键的是,读者与书中人物之间没有任何现实的利益纠葛和琐碎互动,因此不会产生复杂甚至矛盾的情感体验。这个角色便成了一个永远美好的情感投注靶点,理想化过程反复循环、不断强化——这正是“距离产生美”的心理机制。
然而,当人们与现实生活中受苦难的人相处时,几乎必然观察到对方性格上的局限性、行为上的矛盾、表达上的粗糙。你可能会发现他既可怜又可厌,既让人心疼又让人头疼。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,便是“去理想化”的自然过程。
于是,你很可能产生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”的印象,攻击性悄然激活——它要么指向对方(嗤之以鼻、贬低嘲讽),要么指向自己(内疚、自责)。除非经过深度的自我觉察或拥有极高的人生智慧,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:用贬低的方式,维护自身的自尊与安全。
事实上,对现实中困难的人嗤之以鼻,往往折射出的是人们对苦难本身的深层恐惧。你可以同情他,但你绝不想成为他。因为一旦你过度认同他的处境,就仿佛在自己心理上蒙上了一层苦难的阴影——这是人类高度发达的意象和情感表征能力所带来的代价。
为了驱散这片阴影,你不得不以嗤之以鼻的姿态,与他划清界限。这并非纯粹的冷酷,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防御。
——袁老师